公元907年,大唐余燼熄滅,宣武軍節(jié)度使朱溫領兵自立為帝,建立后梁,從此中原權柄頻移,藩鎮(zhèn)相斫,轟然開啟五代十國的序幕。所謂五代十國,指中原大地失去唯一“話事人”,變成一個巨大斗獸場,五個朝代輪番交替,十幾個割據(jù)政權,統(tǒng)稱“十國”,天子寧有種耶?兵強馬壯者為之爾,只要拳頭夠硬就能當皇帝,便是這個時代最極致的寫照。
沒過多久,河東節(jié)度使李存勖攻破后梁,建立后唐,延續(xù)了十三年的國祚。然而李存勖死后,心腹大將石敬瑭謀朝篡位,他為奪取帝位,以燕云十六州為賂,借契丹鐵騎滅后唐,更是認作小自己十歲的契丹主耶律德光為義父,甘作“兒皇帝”,此舉導致中原門戶大開,北方游牧民族長驅直入,遺禍數(shù)百年。
轉眼時間來到公元941年,正值禮崩樂壞,關中大旱,赤地千里見餓殍,百姓易子而食。彰義軍節(jié)度使張彥澤奉旨征糧,率鐵騎橫行涇州,因農戶疾苦無所出,他下令既然交不出糧,干脆拿命來抵。圍莊三日,日殺數(shù)千,城頭懸首累累,遍地殘軀碎骸,更驅活人投入巨磨,碾作肉糜,分饗士卒充軍糧。養(yǎng)子張懷素天性仁孝,目睹慘狀而心生不忍,諫阻無果反被張彥澤殺害,掌書記張式亦性命垂危。

十日后,趙弘殷、趙匡胤父子奉天子詔,持旌節(jié)率輕騎馳至涇州。但見黃沙漫野,白骨散落,一方木牌斜插土中,血書“舂磨砦”三字森然奪目,常見于軍閥慣用酷刑,取“舂磨”之意,將活人如谷物般搗碎碾磨。
守營官兵完全不把趙氏父子放在眼里,閉門拒詔,驕橫倨傲,聲稱就算天子來了也要守規(guī)矩。趙匡胤年輕氣盛,當場拔刀相逼,鎮(zhèn)住守軍,救出張式,轉頭就被親爹揮鞭痛笞,抽得他皮開肉綻。趙弘殷叱罵兒子不知天高地厚,妄逞匹夫之勇,直至鞭斷方歇。這頓打,表面是懲戒,實則是老將的生存智慧,鋒芒太露往往死得最快,唯有“藏鋒”方可保命。
就在這時,追兵驟至,趙氏父子率人保護張式,一路破圍斬關,突出險境,星夜馳歸終返京師復命。眼下趙匡胤尚無一官半職,只能跪候于金祥殿外,滿腦子都是理想主義者的茫然與憤慨,他作為一名以節(jié)度使為人生目標的將門子弟,難以想象世間竟有如張彥澤這般暴虐無道之人,更不解此等人物何以執(zhí)掌一方權柄。
殿內氣氛凝重,張式泣述涇州慘狀,字字血淚。齊王石重貴建議嚴查,石敬瑭反以構陷節(jié)帥為由,將張式交還張彥澤處置。石敬瑭本欲追究趙弘殷父子擅闖軍營之過,中書令馮道忽然連聲咳嗽,以目示意,這位官場不倒翁最擅長的就是在關鍵時刻“和稀泥”,石敬瑭心領神會,遂不再追究。離宮途中,趙匡胤猶自憤慨難平,他不懂為何正義在強權面前顯得蒼白,更不懂人命如草芥,一路上喋喋不休。趙弘殷突然開口打斷,表示已為他定下賀家三姑娘這門親事,囑他早日準備完婚。
反觀安重榮想造契丹的反,石敬瑭為向義父表忠心,決定幫契丹平亂。打仗要糧草,錢從哪來?石敬瑭眼珠子一轉,目光就投向了東南角的“錢袋子”吳越國。說起吳越,自錢镠立國以來,世代奉行“善事中原”之策,無論中原皇帝是誰,每年都會稱臣納貢,花錢買平安,并借中原威勢牽制強鄰南唐。
所以,吳越國雖然不大,卻是當時最富庶的“納稅大戶”,子孫后代守著杭州這方富貴地,倒也偏于一隅。可太平底下,往往藏著暗流,明面有軍心不服,幾欲生變,周平聚眾討賞,憤言將士血戰(zhàn)所得糧秣,憑什么盡數(shù)獻給石敬瑭這老賊;暗地里又有貪墨軍資,瞞天過海,東府主管機宜慎溫其持教令前往內庫提絹,反而被指揮使何承訓攔在門外。
兩件事鬧得動靜不小,身為右統(tǒng)軍使的胡進思直接出手,先是以軍法斬了周平,再是揚鞭痛責何承訓,強令開庫。吳越王錢元瓘念及周平往日忠勇,避免寒了將士們的心,命令大兒子錢弘俊開內庫撫恤其家,補發(fā)軍中拖欠賞賜。
何承訓與內衙都監(jiān)使杜昭達早有勾連,唯恐開庫敗露,急忙向山岳社大東主程昭悅尋求幫助。程昭悅是城內手眼通商的豪賈,授意他們以雜色絹帛充塞箱中,先行裝車,以應王教。慎溫其還未入庫監(jiān)選,發(fā)現(xiàn)滿車絹帛早已裝載完畢,帶著一肚子疑惑回報給錢弘俊,九郎君錢弘俶年紀尚輕,卻機敏過人,識破運絹木箱形制并非宮制,倒像是山岳社商號所用。
再說那何承訓,一個小指揮使,上任才兩年,竟在西湖邊買了兩套三進的大宅子,娶了九房小妾,就好比保安隊長在北京二環(huán)買了兩套四合院,任誰都得產生懷疑。指揮使戴惲心如明鏡,勒令何承訓呈上兩年間所有收支賬籍。何承訓心慌了,錢弘俶心動了,他為查清山岳社底細,喬裝化身成漁家小廝“九斤”一探究竟。

恰逢程昭悅與南唐“秦淮社”的東主李元清密會,二人談笑間提及吳越王世子新喪,大王病重,儲君位空懸,放眼望去唯有三人機會略大,他們分別是聲望最隆的大郎錢弘俊,手握兵權的三郎錢弘侑,以及時任鎮(zhèn)海鎮(zhèn)東節(jié)度副使的六郎錢弘佐,而前兩位皆為養(yǎng)子,唯有錢弘佐是親生,只是父子倆感情淡漠,動向難測。
正說話間,錢弘俶端魚生入內,李元清目光如刀,一眼看出這仆役舉止不似常人。錢弘俶亦覺李元清異樣,當夜帶親隨薛溫爬上秦淮社商船,不料被人當場擒獲。李元清剛要審訊,商船忽遭一伙黑衣人偷襲,錢弘俶趁亂縱身跳海,緊接被巨網(wǎng)凌空罩下兜住,刀刃隨即架上脖頸,令他動彈不得。